十七岁零一个月

番茄酱在键盘缝隙里凝结成暗红色的痂。陈默的食指在触控板上飞速滑动，屏幕蓝光映出他下巴上没擦干净的酱渍。食堂角落的灯光忽明忽暗，像接触不良的警报器。

"听说某些人靠卖作业程序赚了三百块？"

（她怎么知道的？不对，叶大小姐什么时候——）

苏晓晓的筷子掉在地上，清脆的"啪嗒"声像某种倒计时。林杨的身影出现在食堂东侧入口，袖口的粉笔灰在阳光下像雪。陈默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击桌板，震得可乐罐里冰块叮当作响。

"陈默！立刻到我办公室来！"

老班的怒吼从广播喇叭炸开时，叶小诺的嘴角微妙地上扬了0.5秒。陈默注意到她今天没戴那枚骷髅头耳钉——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
记账本第三页的涂鸦在审讯灯下无所遁形。陈默用胳膊压住那个Q版叶小诺头像，但老班的教鞭已经精准戳中了旁边的数字："'叶小诺-素描集58元'？"

（该死，应该用加密代码记帐的——）

窗外的篮球场上，几个高一学生正在练习三步上篮。陈默突然想起买素描本那天，叶小诺在文具店橱窗前停留了整整三分钟。她当时说"这种进口纸画星空才不会有毛刺"，但贫困生补助根本cover不了这种奢侈品。
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穿堂风。林杨手里的《班级管理条例》翻到第27页——"严禁有偿代写作业"。他的目光在记账本最后一栏停留太久，陈默的胃部开始绞痛。

"他肯定在撒谎！"叶小诺的声音穿透门板。透过缝隙能看到她正在比划某个复杂手势，教导主任的秃顶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油光。

陈默的拳头砸在记账本上，震飞了夹在里面的无人机发票。那张薄纸飘到林杨脚边，上面印着"四轴飞行器配件-238元"。

生锈的铁门被踹开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。陈默的校服外套像旗帜般在风中鼓动，后襟的破洞露出里面印着"HelloWorld"的文化衫。苏晓晓的帆布鞋卡在裂缝里，鞋带散成逃命的轨迹。

"叶小诺那家伙——"

"你收钱帮张鹏做过作弊程序？"林杨的声音像把手术刀。

陈默的颧骨突然失去血色。苏晓晓想起上周生物课，他盯着培养皿里正在死去的草履虫，也是这种表情。

手机屏幕在水泥地上绽开蛛网纹路。裂痕中央的聊天记录明晃晃地躺着那个"滚"字，发送时间是期中考试前夜23:47——陈默通宵改装无人机的时间戳。

林杨弯腰时，衬衫下摆露出一截后腰。苏晓晓意外发现那里有道淡色疤痕，形状像被拉长的北斗七星。

汇款单在风中起舞。9月3日那张的备注栏写着"给山区小孩买《Python入门》"，字迹歪扭得像三年级小学生。

叶小诺的脚步声从消防梯传来，她今天穿的铆钉靴踏出刺耳的节奏。

"你们三个！教导处要——"
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陈默的瞳孔里倒映着汇款单上"李雯-辅导资料费"的字样，墨水被泪水晕开成小小的银河。

投影仪风扇的噪音掩盖了键盘的敲击声。陈默的代码像暴风雨般席卷屏幕，林杨的流程图在黑板上蔓延成精密神经网络。苏晓晓举着的手机镜头微微发颤，录像界面的红光像颗跳动的心脏。

叶小诺踹门的姿势像个愤怒的精灵。她右耳的助听器闪着银光——这是陈默第一次注意到它。

"正规社团可以申请经费。"林杨的签字笔指向白板，"李雯同学当会计。"

笔尖突然转向叶小诺："你来设计社徽。"

（他什么时候连李雯听力障碍需要助听器都知道？）

陈默的视线黏在叶小诺手腕上。那里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，是去年他无人机失控时造成的。当时她笑着说"正好多个纹身素材"，但此刻在荧光灯下，那道疤像条透明的蛇。

"你昨天扔掉的草稿纸"苏晓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，"被他们捡到了。"

叶小诺的指甲陷入掌心。陈默突然想起那本58块的素描集扉页，她曾用铅笔写过一行字："声音会消失，但光不会。"

可乐罐上的水珠滴落在汇款单上，200元的"2"被洇成模糊的翅膀。四罐饮料碰在一起时，陈默的无人机正好掠过他们头顶，螺旋桨掀起微型风暴。

"老子以后只接正经项目！"

叶小诺夺过手机的姿势像抢劫犯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陈默看清了那张照片——去年文艺汇演，她站在追光灯下拉小提琴，腮红被舞台灯光照得像在燃烧。

（那天我躲在控台偷拍，就因为她说"独奏很孤独"——）

无人机突然失控撞上水箱。巨响中没人听见陈默被可乐呛到的咳嗽，也没人发现叶小诺悄悄保存了那张照片。

"班长也会发呆啊？"苏晓晓的鼻尖沾着星辉。林杨的喉结动了动，他闻到她发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——天文台老望远镜的金属气息。

手电筒光束刺破夜色时，陈默正用外套罩住四人脑袋。在布料构成的黑暗里，叶小诺的助听器贴到他胸口，传来雷鸣般的心跳。

晨会主席台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。"APP设计大赛"的立体字投影在陈默脸上，像给他戴了张数码面具。叶小诺的笔尖悬在报名表"团队成员"一栏，墨水在纸上聚成深蓝色的星云。

林杨书包里的《陨石为什么燃烧》露出半截书角。苏晓晓昨晚在扉页写了行小字："有些燃烧是为了坠落，有些坠落是为了燃烧。"

手机在课桌深处亮起清华招生办的短信时，林杨正在编程社海报上画土星环。铅笔突然折断，铅芯在"天体物理"四个字上留下浓重的黑点。